空椅子
他 每 個 星 期 六 都 會 坐 在 那 兒 。「 先 生 ， 對 不 起 。 這 個 位 子 已 被 人 預 約 了 。 」
慧 慧 笑 容 可 掬 地 賠 笑 ， 給 那 西 裝 筆 挺 的 客 人 安 置 了 新 的 坐 位 。
餐 廳 的 深 處 ， 那 一 個 角 落 ， 靠 著 落 地 玻 璃 窗 子 的 雙 人 座 位 。
每 天 都 坐 著 不 同 的 人 ， 形 形 色 色 ， 都 記 不 起 了 。
只 有 每 個 星 期 六 ， 下 午 五 時 ， 他 都 會 準 時 出 現 。
奇 怪 嗎 ？ 」 慧 慧 問 ， 一 手 拿 起 水 杯 子 ， 另 一 隻 手 伸 過 來 想 拿 餐 牌 。
「 甚 麼 ？ 」 我 的 反 應 比 別 人 慢 一 拍 子 ， 「 甚 麼 」 幾 乎 成 了 我 的 口 頭 禪 。
「 都 五 時 半 了 ， 他 還 未 出 現 哩 。 」 慧 慧 瞟 了 大 鐘 一 眼 。
「 是 呢 。 」 我 平 靜 的 回 答 。
他 預 約 的 時 間 是 五 時 半 至 七 時 。 他 遲 到 了 — 他 往 常 必 定 「 準 時 」 早 到 三 十 分 鐘 。
「 咦 ， 奇 怪 。 」 慧 慧 壓 低 了 她 的 聲 線 ， 我 知 道 這 古 靈 精 怪 的 女 孩 又 有 怪 念 頭 。
「 傻 瓜 ， 又 怎 麼 了 ？ 」 我 忍 不 住 露 出 我 的 苦 笑 。
「 嗯 • • • 你 好 冷 淡 。 」 這 傢 伙 ， 又 再 胡 思 亂 想 了 。
「 不 要 亂 說 ， 不 然 我 掐 你 臉 蛋 ﹗ 」
「 才 不 是 冤 你 ﹗ 你 每 個 星 期 六 準 時 五 時 起 便 會 一 直 偷 看 那 • • • 」
「 幹 活 去 吧 。 」 我 催 促 她 ， 差 點 把 她 推 跌 。
若 然 拿 個 水 杯 、 餐 牌 要 一 分 鐘 的 話 ， 那 麼 我 肯 定 她 下 星 期 不 會 再 在 這 裡 上 班 了 ， 對 吧 ？
我 偷 看 他 ？ 不 要 聽 她 亂 說 ， 我 才 沒 有 留 意 他 。
兩 年 來 ， 從 來 沒 有 間 斷 過 ， 準 時 五 時 正 來 到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。
他 二 十 八 、 九 歲 ， 相 貌 並 不 突 出 ， 不 修 篇 幅 ， 一 副 蒼 桑 的 凌 亂 的 臉 。
他 總 是 穿 著 裇 衫 西 褲 ， 從 不 結 領 帶 。
無 神 色 的 臉 上 ， 一 雙 憂 鬱 的 眼 神 ， 奪 走 我 可 愛 的 心 情 。
覺 得 天 雨 欲 來 ， 鬱 悶 得 難 以 呼 吸 。
我 討 厭 這 種 感 覺 ， 討 厭 他 那 一 雙 眼 。
每 一 次 ， 他 要 的 都 是 黑 咖 啡 和 熱 朱 古 力 。
每 一 次 ， 熱 朱 古 力 最 終 都 變 涼 了 ， 他 對 面 的 倚 子 仍 然 是 空 的 。
每 一 次 來 的 時 候 ， 總 是 孤 獨 一 人 ， 帶 著 寂 寞 。
每 一 次 走 的 時 候 ， 也 是 孤 獨 一 人 ， 帶 著 失 落 。
我 們 知 道 他 在 等 人 ， 而 每 一 次 都 等 不 到 。
慧 慧 曾 經 問 他 ， 他 總 是 沉 默 不 語 — 除 了 點 黑 咖 啡 和 熱 朱 古 力 。
他 連 付 賬 都 是 放 下 錢 便 離 開 ， 不 發 一 語 。
「 很 酷 哩 。 」 慧 慧 常 讚 美 他 說 。
「 討 厭 的 人 • • • 」 我 不 同 意 ， 我 實 在 受 不 了 這 種 人 。
今 天 的 時 間 過 得 好 快 ， 下 班 了 ， 他 今 天 沒 有 來 。
下 起 雨 來 ， 開 始 時 滴 答 滴 答 的 下 ， 後 來 是 霹 靂 霹 靂 地 下 。
好 討 厭 下 雨 天 ﹗ 雖 然 帶 了 雨 傘 ， 衣 服 總 不 免 會 沾 濕 ， 那 種 黏 身 的 冰 凍 感 覺 最 難 受 了 ﹗
「 感 覺 好 涼 快 ， 真 舒 服 ﹗ 」 慧 慧 的 喜 好 總 是 跟 我 相 反 。
我 們 自 中 學 認 識 的 好 朋 友 ， 中 七 畢 業 後 同 在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當 侍 應 。
撐 開 傘 子 ， 頭 頂 響 著 霹 靂 霹 靂 的 聲 音 ， 我 拚 命 衝 過 馬 路 。
我 看 見 他 。
在 書 店 門 外 站 著 。
書 店 關 了 門 ， 他 渾 身 濕 透 ， 雙 眼 凝 望 著 餐 廳 。
「 怪 人 ﹗ 」 我 衝 口 而 出 。
慧 慧 也 不 反 駁 我 ， 逕 向 他 走 去 。
我 隨 即 制 止 她 ﹕ 「 慧 慧 ， 不 要 管 他 。 」
慧 慧 用 奇 異 的 目 光 望 著 我 。
她 瞧 得 我 好 不 舒 服 ， 唉 ， 真 不 知 道 她 又 在 想 些 甚 麼 了 。
她 故 意 皺 眉 頭 ， 瞪 著 她 的 大 眼 睛 說 ﹕ 「 你 為 什 麼 對 他 有 偏 見 ？ 」
「 甚 麼 ？ 」
偏 見 ？ 我 有 甚 麼 偏 見 了 ？
我 氣 呼 呼 地 說 ﹕ 「 我 有 甚 麼 偏 見 了 ？ 不 過 我 們 還 是 少 管 陌 生 人 的 事 。 」
慧 慧 壓 低 她 的 聲 線 道 ﹕ 「 哎 喲 ， 哎 喲 ， 他 是 店 子 的 常 客 嘛 。 幫 助 他 說 不 定 小 費 也 會 給 多 些 啦 。 」
我 制 止 不 了 ， 我 在 制 止 甚 麼 ？ 因 為 他 是 個 不 好 的 人 ？
不 錯 ， 我 說 的 對 。
哼 ， 女 孩 子 的 感 覺 是 很 準 確 的 。
他 對 於 慧 慧 的 詢 問 關 懷 ， 不 置 理 會 — 這 算 是 甚 麼 男 人 了 ？
我 忍 受 不 了 ， 非 要 罵 他 一 頓 不 行 ﹗
「 你 啊 ﹗ 」 我 指 著 他 。
「 我 叫 你 啊 ﹗ 」 我 喝 道 ， 但 是 他 仍 然 沒 有 反 應 。
我 很 生 氣 ， 走 過 去 扯 他 的 衣 服 ﹕ 「 我 說 你 啊 ， 你 聽 不 到 嗎 ？ 」
「 算 吧 ， 你 說 的 對 ， 我 們 不 要 管 他 了 。 」
他 似 乎 有 反 應 了 。
緩 緩 的 轉 過 頭 來 ， 眼 殊 在 轉 動 ， 打 量 著 我 們 。
我 突 然 有 些 害 怕 ， 竟 然 不 敢 說 話 。
慧 慧 扯 著 我 的 衣 服 ， 也 不 敢 說 話 。
他 瞪 了 我 們 一 會 ， 我 見 到 他 口 唇 微 微 在 動 ， 最 終 卻 沒 有 說 話 。
他 又 轉 過 頭 去 ， 眼 睛 仍 舊 望 著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， 雨 ， 仍 舊 霹 靂 霹 靂 灑 在 他 身 上 。
今 晚 的 雨 水 真 大 。
我 和 慧 慧 反 應 不 過 來 — 我 本 來 就 是 比 較 反 應 遲 頓 的 一 個 。
還 是 慧 慧 拉 一 拉 我 的 手 臂 ， 我 們 才 慢 慢 離 開 。
瞧 著 這 麼 一 個 怪 人 ， 抵 著 雨 水 ， 凝 望 ， 等 待 ， 心 裡 很 不 是 味 兒 。
不 知 為 何 ， 總 覺 得 空 氣 凝 結 了 ， 帶 著 窒 息 。
是 我 害 怕 ？
不 ， 我 在 生 他 的 氣 。
或 許 ， 是 天 雨 的 味 道 。 六 天 又 過 去 了 。
星 期 五 。
近 日 的 天 氣 很 討 厭 ， 時 常 下 雨 。
家 附 近 的 鳳 凰 木 都 花 滿 了 鮮 艷 的 紅 花 兒 。
雖 然 是 繁 花 競 艷 、 生 氣 勃 勃 的 季 節 ， 可 是 卻 不 能 到 海 灘 游 泳 。
算 吧 ， 反 正 我 也 沒 有 甚 麼 假 期 去 享 受 ， 天 氣 如 何 都 沒 有 分 別 啦 。
只 是 ， 感 覺 不 舒 服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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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 六 天 ， 他 沒 有 到 餐 廳 來 。
不 過 ， 我 們 還 是 看 見 了 他 。
自 從 上 星 期 六 以 後 ， 他 每 天 都 站 在 對 面 的 書 店 裡 。
他 也 不 是 看 書 ， 只 是 往 這 裡 張 望 。
餐 廳 裡 的 人 竊 竊 私 語 ， 甲 乙 丙 丁 聚 在 一 起 交 頭 接 耳 ， 沒 有 一 個 不 覺 得 他 怪 異 。
「 很 奇 怪 喲 。 」 慧 慧 說 ， 這 一 次 她 終 於 認 同 我 了 。
「 他 到 底 在 等 甚 麼 人 ？ 」
「 難 道 是 私 家 偵 探 ？ 」
「 總 之 是 怪 人 。 」
「 說 不 定 他 在 看 你 呢 。 」
「 才 不 會 ， 他 是 看 我 們 的 小 雁 啦 ﹗ 」 慧 慧 說 的 小 雁 是 我 。
「 甚 麼 ？ 」 我 不 明 白 。
「 店 子 裡 ， 只 有 你 和 他 交 談 過 ， 是 他 主 動 哩 ﹗ 」
「 甚 麼 ？ 」 我 皺 起 眉 頭 ， 我 又 不 明 白 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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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， 我 記 起 了 。
「 那 已 經 是 一 年 前 的 事 了 嘛 ﹗ 何 況 他 只 是 問 訊 。 」 我 答 道 。
記 得 他 差 不 多 來 了 一 個 月 。
有 一 次 ， 他 突 然 問 我 ﹕ 「 你 認 識 三 年 半 前 ， 和 我 坐 在 這 裡 的 一 個 女 孩 嗎 ？ 」
對 於 從 來 不 愛 說 話 的 他 ， 這 是 一 個 震 撼 。
我 呆 了 一 會 ， 然 後 搖 頭 答 道 ﹕ 「 我 一 年 前 才 開 始 在 這 裡 工 作 。 」
他 望 著 我 ， 然 後 不 再 說 話 了 。
從 此 再 沒 有 。
他 們 卻 愛 拿 這 個 開 玩 笑 。
事 情 是 多 麼 的 簡 單 嘛 ﹗ 我 才 不 願 跟 這 人 談 話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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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說 笑 罷 了 ， 看 你 一 副 認 真 的 模 樣 兒 • • • 」 慧 慧 扁 著 嘴 兒 道 。
「 話 說 回 來 ， 他 也 怪 可 憐 的 。 等 了 一 年 多 啦 ， 還 是 不 見 另 一 個 人 。 」 甲 女 道 。
「 說 不 定 是 他 做 錯 了 事 ， 因 此 落 得 如 此 下 場 吧 。 」 我 說 。
「 又 或 許 是 女 的 辜 負 了 他 • • • 」 乙 女 道 。
「 他 那 種 壞 東 西 ， 一 定 是 他 先 辜 負 人 的 。 」 我 帶 點 生 氣 地 說 。
「 你 又 知 道 ？ 」 乙 女 問 道 。
「 你 問 慧 慧 吧 ， 他 不 是 好 人 。 」 我 道 。
「 甚 麼 ？ 那 男 人 是 慧 慧 的 舊 情 人 ？ 你 被 他 拋 棄 了 哩 ？ 」 甲 乙 丙 丁 又 亂 扯 一 通 。
還 好 ， 我 不 用 煩 了 。 可 憐 慧 慧 要 解 釋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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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又 望 了 他 一 眼 ， 總 是 覺 得 他 愈 來 愈 討 厭 。
是 ， 我 承 認 我 對 他 是 有 偏 見 了 。
但 ， 我 是 有 理 由 的 。
我 知 道 他 不 會 是 一 個 好 傢 伙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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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 一 天 回 到 家 裡 ， 媽 媽 就 急 不 及 待 告 訴 我 一 個 消 息 。
「 姊 姊 兩 星 期 後 回 來 探 我 們 。 」
噢 ， 自 從 姊 姊 搬 到 外 國 居 住 後 ， 我 們 只 見 過 一 次 面 哩 。
很 掛 念 她 ﹗
「 你 怎 麼 好 像 不 高 興 似 的 ？ 」
「 甚 麼 ？ 」 我 呆 道 。
「 我 怎 麼 會 不 高 興 了 ？ 媽 媽 你 真 可 惡 ﹗ 」
跟 媽 媽 笑 罵 了 一 會 ， 談 起 往 日 和 姊 姊 一 起 的 歡 樂 時 光 。
我 最 愛 這 個 姊 姊 了 ， 她 也 疼 我 。
任 何 時 候 ， 我 都 想 見 到 她 。
兩 星 期 後 ， 是 八 月 上 旬 吧 ， 我 能 見 到 姊 姊 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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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 回 房 間 ， 拿 起 往 日 的 照 片 。
憶 起 往 事 ， 不 禁 會 心 微 笑 。
想 到 一 些 灰 諧 有 趣 的 故 事 ， 更 會 笑 出 聲 來 。
想 到 不 快 的 經 歷 ， 我 卻 選 擇 跳 過 它 ， 不 去 想 。
這 一 晚 ， 我 做 著 快 樂 的 夢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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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二 天 又 來 了 。
「 不 知 道 他 會 不 會 來 。 」 慧 慧 問 。
「 不 知 道 。 」 我 爽 快 地 回 答 。
他 每 一 個 月 初 ， 他 都 會 預 訂 整 個 月 的 座 位 。
他 從 不 用 電 話 ， 他 也 不 愛 說 話 。
每 一 次 ， 他 總 是 遞 給 我 們 一 張 紙 條 。
我 很 討 厭 他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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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 天 沒 有 下 雨 呢 ， 可 是 天 氣 報 告 說 會 有 驟 雨 。
這 麼 好 天 氣 ， 才 不 相 信 它 哩 。
千 萬 不 要 下 雨 啦 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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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 熱 的 天 氣 ， 倒 是 幫 助 了 餐 廳 的 營 業 額 。
付 多 點 空 調 電 費 ， 換 來 更 多 的 顧 客 ， 及 更 多 工 作 ﹗
為 什 麼 我 們 的 薪 水 半 分 錢 也 沒 有 多 ？ 可 憐 啊 ﹗
我 們 這 些 勞 工 真 命 苦 。
算 吧 ， 總 算 待 在 有 空 調 的 地 方 ， 否 則 熱 也 熱 熔 了 。
埋 怨 也 爭 取 不 了 金 錢 的 ， 拚 命 幹 吧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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幹 個 不 停 ， 好 累 。
我 才 發 現 ， 原 來 已 經 五 時 零 八 分 了 。
他 不 來 了 ？
我 不 自 覺 往 書 店 望 去 ， 也 不 見 到 他 。
他 不 來 了 嗎 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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哼 ， 來 不 來 跟 我 何 干 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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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時 三 十 分 ， 他 沒 有 來 。
三 十 一 • • •
三 十 二 • • •
三 十 三 • • •
三 十 四 • • •
三 十 五 • • •
來 了 ， 又 見 到 這 討 厭 的 傢 伙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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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 天 他 的 樣 子 更 惹 人 反 感 。
他 的 臉 憔 悴 多 了 ， 似 是 快 要 死 的 臉 色 。
滿 臉 鬚 根 ， 蓬 亂 的 頭 髮 。
到 底 是 誰 在 背 後 推 我 出 來 ？
老 闆 這 就 站 在 附 近 ， 我 能 縮 回 去 嗎 ？
這 • • • 那 是 甚 麼 ？ 是 頭 皮 • • 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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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端 上 黑 咖 啡 、 熱 朱 古 力 。
這 一 次 ， 他 竟 然 先 捧 起 那 一 杯 熱 朱 古 力 。
從 懷 裡 拿 出 一 包 砂 糖 似 的 東 西 ， 加 進 那 杯 熱 朱 古 力 裡 。
哎 喲 喲 ， 難 道 我 們 餐 廳 的 砂 糖 不 合 用 嗎 ？
只 見 他 將 那 一 杯 熱 朱 古 力 放 到 桌 子 的 對 面 ， 卻 又 拿 起 那 一 杯 黑 咖 啡 ， 喝 一 口 。
難 道 今 天 有 人 來 了 ？ 不 可 能 ， 不 可 能 的 。
他 果 然 是 怪 人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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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不 願 多 理 會 他 ， 又 幹 活 去 。
今 天 忙 的 要 命 ， 工 作 似 是 做 不 完 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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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噗 ﹗ 叮 鈴 鈴 ﹗ 」
甚 麼 聲 音 ？
所 有 人 的 注 意 力 都 往 那 兒 看 去 。
「 嘩 ﹗ 那 • • • 」
客 人 的 尖 叫 聲 音 ， 把 我 們 都 嚇 壞 了 。
慧 慧 拉 著 我 的 衣 袖 問 道 ﹕ 「 發 生 甚 麼 事 了 ？ 他 • • • 他 • • • 」
我 感 受 到 她 的 驚 恐 。 就 連 我 ， 也 似 乎 感 受 到 甚 麼 不 妥 。
哈士奇 發表於* 2 "! 小*說j村 [url]http://www.novelasia.com[/url] * 2 "!
我 大 著 膽 兒 走 過 去 。
那 是 餐 廳 最 深 處 ， 一 張 靠 著 落 地 玻 璃 窗 子 的 雙 人 桌 。
他 ， 伏 在 桌 上 。
杯 子 ， 一 個 碰 倒 桌 上 ， 飲 料 滲 到 桌 布 上 。
另 一 個 ， 跌 到 地 上 打 碎 了 ， 滿 地 都 是 飲 料 。
他 怎 麼 了 ？ 暈 倒 了 嗎 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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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再 大 膽 走 近 。
「 那 • • • 那 • • • 嘩 • • • 」
我 記 得 我 叫 了 ， 我 記 得 我 哭 了 ， 我 記 得 我 掩 著 臉 ， 跪 倒 地 上 。
其 他 ， 甚 麼 都 記 不 起 來 了 。
當 時 ， 我 太 驚 懼 。
哈士奇 發表於MbN 小E說I村 [url]http://www.novelasia.com[/url] MbN
「 我 看 到 他 伏 在 桌 上 ， 打 翻 了 杯 子 • • • 」
鎮 定 下 來 ， 我 對 胖 胖 的 警 察 先 生 說 道 ﹕ 「 我 • • • 我 還 看 到 他 口 中 那 些 血 • • • 紫 色 的 • • • 」
醫 護 人 員 到 來 前 ， 他 已 經 沒 有 了 呼 吸 ， 也 沒 有 了 心 跳 。
根 據 我 們 的 常 識 ， 他 是 中 毒 而 死 的 。
是 誰 下 的 毒 ？
不 ， 不 ， 不 ﹗ 是 那 包 似 是 砂 糖 的 東 西 。
我 將 這 事 告 訴 警 察 先 生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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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 得 警 察 先 生 曾 經 問 我 ﹕ 「 你 認 識 死 者 嗎 ？ 」
我 想 了 一 會 回 答 ﹕ 「 他 是 我 們 店 的 常 客 ， 每 個 星 期 六 也 來 這 裡 一 次 。 」
警 察 先 生 又 問 了 很 多 問 題 ， 最 後 問 道 ﹕ 「 你 知 道 的 只 有 這 些 ？ 」
我 回 答 ﹕ 「 是 的 。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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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 個 怪 人 ， 為 什 麼 要 死 ？
難 道 • • •
這 種 人 ， 竟 然 會 深 情 如 此 ？ 我 給 了 假 證 供 ， 我 騙 了 那 位 可 愛 的 胖 警 察 先 生 。
我 知 道 的 ， 還 有 很 多 。
我 的 心 很 混 亂 ， 感 情 很 複 雜 。
我 討 厭 他 ， 卻 又 覺 得 他 好 像 不 是 那 麼 討 厭 了 。
我 一 直 認 為 ， 他 是 一 個 壞 人 ， 他 是 一 個 負 心 的 人 。
因 為 — 她 欺 騙 了 我 最 愛 的 姊 姊 。
那 時 候 ， 姊 姊 哭 得 好 傷 心 ， 她 受 的 傷 痛 很 嚴 重 。
因 此 ， 姊 姊 決 定 到 外 國 去 ， 那 已 經 是 一 年 多 前 的 事 了 。
姊 妹 曾 經 跟 我 說 ， 她 和 他 的 初 遇 ， 就 在 「 雲 路 兒 餐 廳 」 。
「 雲 路 兒 餐 廳 」 離 家 只 有 十 分 鐘 路 程 。
那 一 天 ， 姊 姊 如 常 點 了 她 最 愛 的 熱 朱 古 力 ， 也 點 了 一 件 蛋 糕 。
不 過 姊 姊 的 老 毛 病 是 善 忘 ， 她 一 年 裡 總 有 一 次 忘 記 帶 錢 包 。
是 他 ， 慷 慨 地 為 她 付 賬 的 。
那 時 候 ， 姊 姊 還 在 唸 大 學 一 年 級 ， 住 在 宿 舍 。
每 逢 星 期 六 ， 她 會 回 家 。 姊 姊 是 一 個 孝 順 又 重 視 家 庭 的 人 ， 有 機 會 總 會 回 來 。
可 是 自 從 她 到 加 拿 大 去 ， 一 年 來 只 曾 回 來 一 次 。
也 許 是 機 票 太 昂 貴 了 ， 也 許 是 她 不 想 回 來 。
每 逢 星 期 六 下 午 ， 姊 姊 會 到 「 雲 路 兒 餐 廳 」 一 次 。
每 一 次 ， 她 都 會 見 到 他 。
初 時 只 是 貼 貼 頭 ， 打 個 招 呼 。
後 來 ， 姊 姊 問 他 ﹕ 「 你 每 天 都 來 這 兒 嗎 ？ 」
他 回 答 ﹕ 「 不 是 ， 只 有 星 期 六 。 你 呢 ？ 」
姊 姊 說 ， 他 回 答 那 問 題 時 的 樣 子 好 趣 怪 ， 我 無 法 想 像 。
店 子 裡 和 姊 姊 相 熟 的 侍 應 小 姐 後 來 跟 她 說 ﹕ 「 他 明 知 故 問 。 」
「 甚 麼 ？ 」 姊 姊 和 我 也 頗 相 似 啦 。
「 他 每 天 都 在 這 兒 ， 他 知 道 你 只 有 星 期 六 才 在 這 裡 。 」
不 久 ， 他 們 開 始 交 往 。
他 們 每 個 星 期 六 ， 下 午 五 時 半 ， 都 會 坐 在 那 一 座 位 。
約 有 兩 年 ， 那 時 候 姊 姊 快 要 大 學 畢 業 了 。
姊 姊 告 訴 我 ， 她 和 他 的 感 情 進 展 得 好 快 。
她 常 在 我 面 前 稱 讚 他 是 一 個 好 人 ， 好 男 友 。
他 剛 從 大 學 畢 業 ， 是 傳 理 學 系 出 身 。
他 們 的 感 情 很 好 ， 我 為 我 姊 姊 感 到 高 興 — 起 碼 那 時 候 確 是 如 此 。
我 知 道 姊 姊 很 愛 他 ， 但 我 不 知 道 他 是 否 喜 歡 我 姊 姊 。
有 一 天 ， 他 告 訴 姊 姊 ， 他 要 離 開 香 港 。
「 我 只 會 去 三 年 • • • 」
這 是 他 對 姊 姊 的 承 諾 。
「 我 愛 你 • • • 」 他 說 。
「 你 能 等 我 三 年 嗎 ？ 」 他 說 ， 姊 姊 說 他 在 強 忍 淚 水 。
姊 姊 沒 有 回 答 他 ， 因 為 她 忍 不 住 淚 水 。
回 到 家 來 ， 她 還 在 哭 ， 哭 了 整 個 星 期 。
她 跟 我 說 ﹕ 「 他 對 我 很 好 ， 我 真 的 愛 他 ， 我 捨 不 得 等 三 年 。 」
那 時 候 ， 我 竟 然 天 真 地 安 慰 她 ﹕ 「 如 果 是 真 愛 的 話 ， 三 年 的 分 別 只 會 讓 感 情 更 濃 。 」
這 是 一 句 傻 話 ， 我 太 天 真 了 。
或 許 我 要 對 他 公 平 點 ， 說 一 說 他 離 開 三 年 的 原 因 。
他 跟 姊 姊 說 ， 他 要 到 莫 桑 比 克 和 安 哥 拉 去 當 自 願 工 作 者 ， 期 間 難 以 見 面 。
我 曾 批 評 他 的 ， 說 他 沒 有 顧 姊 姊 的 感 受 ， 卻 去 愛 護 其 他 人 。
姊 姊 總 是 為 他 說 好 話 ﹕
「 他 是 一 個 善 良 有 愛 心 的 好 人 。 」
「 他 出 身 不 錯 ， 不 憂 衣 食 ， 卻 能 關 心 世 界 的 不 幸 。 這 種 魅 力 吸 引 著 我 。 」
「 這 是 他 的 志 願 。 」
「 我 不 能 成 為 他 實 現 理 想 的 負 擔 。 」
我 知 道 他 樣 貌 不 好 ， 若 非 這 些 東 西 ， 我 姊 姊 又 怎 會 喜 歡 他 ？
然 而 ， 他 是 一 個 壞 人 ， 因 為 他 欺 騙 了 我 姊 姊 。
他 承 諾 ﹕ 「 三 年 後 的 今 天 ， 或 是 更 早 ， 我 會 在 『 雲 露 兒 餐 廳 』 的 那 張 桌 等 你 。 」
他 說 謊 。
他 沒 有 來 。 姊 姊 待 了 他 一 個 月 ， 他 還 是 沒 有 來 。
姊 姊 每 天 都 到 那 兒 等 待 ， 每 天 都 紅 著 眼 睛 回 家 。
她 沒 等 到 他 來 。
我 安 慰 姊 姊 ﹕ 「 忘 掉 他 吧 ﹗ 這 種 壞 男 人 不 要 想 著 ﹗ 」
他 欺 騙 了 姊 姊 ， 這 種 壞 男 人 最 要 不 得 。 志 願 就 比 愛 人 重 要 ？
也 罷 ， 但 你 何 以 騙 她 等 了 你 三 年 耶 ？
男 人 的 心 到 底 是 甚 麼 構 造 ？
甚 麼 承 諾 都 忘 掉 了 。
後 來 ， 姊 姊 決 定 去 加 拿 大 了 ， 那 邊 有 我 們 的 親 戚 。
那 是 他 失 約 五 個 月 後 的 決 定 。
都 是 他 ， 害 我 姊 姊 傷 心 ， 害 我 憂 心 ， 害 我 跟 姊 姊 分 開 ， 難 得 相 見 。
就 在 失 約 後 第 七 個 月 ， 他 出 現 了 ， 在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。
那 不 是 星 期 六 ， 是 星 期 四 。
那 時 候 ， 我 已 經 在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工 作 。
他 連 續 在 餐 廳 等 了 一 個 月 ， 然 後 每 個 星 期 六 才 來 一 次 。
他 一 直 都 不 理 會 別 人 ， 也 不 說 話 ， 很 酷 嗎 ？
雖 然 看 過 他 的 照 片 ， 初 時 我 認 不 出 來 ， 直 到 他 問 我 ﹕ 「 你 認 識 三 年 半 前 ， 和 我 坐 在 這 裡 的 一 個 女 孩 嗎 ？ 」
那 時 候 ， 姊 姊 已 經 準 備 離 開 香 港 。
難 得 姊 姊 漸 漸 平 復 過 來 — 一 個 傷 害 姊 姊 的 人 ， 我 不 容 許 他 再 跟 她 相 見 。
我 討 厭 他 ， 很 討 厭 他 。
他 可 能 後 悔 了 ， 從 此 不 間 斷 在 餐 廳 裡 等 待 。
可 是 ， 後 悔 已 經 太 遲 ， 有 些 事 未 必 能 挽 回 。
我 姊 姊 的 傷 痛 ， 已 成 事 實 。
這 個 瘡 疤 ， 未 必 能 復 原 。
看 見 他 等 待 時 的 落 索 樣 子 ， 我 幸 災 樂 禍 ， 心 裡 暢 快 。
我 要 他 也 試 試 被 遺 棄 、 遺 忘 和 無 了 期 等 待 的 滋 味 。
他 沒 見 過 我 ， 我 的 身 份 不 能 讓 他 知 道 。
不 會 給 他 機 會 找 尋 我 姊 姊 的 下 落 。
要 不 看 見 他 也 真 的 等 了 我 姊 姊 多 時 ， 我 一 定 不 輕 易 放 過 他 。
姊 姊 離 開 香 港 ， 他 自 然 等 不 著 。
姊 姊 回 來 香 港 探 望 我 們 ， 他 卻 等 不 著 這 個 機 會 。
可 是 ， 我 錯 了 。
他 死 了 ， 不 管 值 不 值 得 。
這 種 復 仇 的 心 理 ， 使 我 害 怕 ， 使 我 後 悔 。
我 總 覺 得 ， 我 有 害 死 他 的 份 兒 • • •
我 不 想 再 想 ， 因 此 扭 開 了 電 視 機 。
「 美 軍 繼 續 在 伊 拉 克 發 動 進 攻 ， 至 少 二 百 人 死 亡 ， 包 括 四 十 名 平 民 • • • 」
討 厭 。
轉 到 別 的 台 去 ， 說 的 竟 然 是 今 天 餐 廳 的 暴 斃 案 件 。
證 實 他 是 服 老 鼠 藥 自 殺 身 亡 。
我 立 刻 關 上 電 視 機 。
一 晚 不 得 安 睡 。
回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途 中 ， 經 過 那 一 間 書 店 。
書 店 旁 邊 是 相 熟 的 報 販 的 攤 子 。
我 掙 扎 了 一 會 ， 買 了 一 份 報 紙 。
「 小 雁 ， 昨 天 還 真 是 恐 怖 ， 沒 嚇 倒 嘛 ？ 」 報 販 慰 問 道 。
「 好 點 了 。 」 我 沒 精 打 彩 地 回 答 。
「 這 聾 子 上 星 期 還 天 天 站 在 這 裡 ， 不 知 為 啥 事 自 殺 。 」 書 店 老 闆 聽 到 我 們 的 對 話 。
「 甚 麼 ？ 」 我 呆 了 。
「 他 是 聾 子 ？ 」
「 豈 止 聾 而 已 ， 左 邊 的 眼 睛 也 不 靈 光 。 他 又 不 看 書 ， 又 不 買 書 ， 趕 也 不 走 ， 我 也 無 可 奈 何 。 」
「 他 是 絕 望 而 死 嘛 ， 報 紙 上 刊 登 了 他 的 遺 書 。 」
「 讀 來 聽 聽 嘛 。 」
「 咳 咳 ， 很 長 呢 ﹕
『 那 一 次 爆 炸 ， 使 我 失 去 了 聽 覺 ， 失 去 了 一 半 的 視 覺 ， 更 使 我 躺 在 醫 院 裡 ， 來 不 及 回 來 看 你 ， 多 了 的 只 有 疤 痕 。 我 不 擔 心 我 的 傷 勢 ， 只 擔 心 你 有 多 痛 ， 我 寧 可 你 已 將 我 忘 掉 。 我 已 經 不 能 為 他 們 服 務 ， 不 能 幫 助 他 們 ， 不 能 實 現 我 的 理 想 。 我 沒 有 能 力 愛 護 別 人 ， 現 在 連 我 最 愛 的 人 ， 我 也 不 能 愛 護 。 我 不 敢 見 家 人 ， 不 敢 讓 他 們 知 道 • • • 我 找 不 到 工 作 ， 已 經 沒 有 多 餘 的 錢 ， 僅 夠 我 要 一 杯 黑 咖 啡 ， 一 杯 熱 朱 古 力 ， 一 杯 老 鼠 藥 。 我 感 到 絕 望 ， 我 只 想 見 你 一 面 。 若 我 不 能 再 見 你 一 面 ， 我 已 經 生 無 可 戀 • • • 那 一 次 爆 炸 毀 了 我 ， 我 恨 它 • • • 』 」
書 店 老 闆 嘆 一 口 氣 道 ﹕ 「 我 聽 見 他 自 言 自 語 ， 說 甚 麼 『 或 許 我 在 餐 廳 裡 你 不 敢 來 ， 我 在 這 裡 等 你 』 • • • 」
我 ， 站 在 那 裡 ， 怔 怔 的 落 下 淚 來 。
書 店 老 闆 和 報 販 嚇 呆 了 。
我 好 痛 ， 好 後 悔 。
我 漸 漸 覺 得 ， 他 真 的 是 一 個 天 大 的 好 人 ， 為 什 麼 上 天 要 懲 罰 他 ？
為 什 麼 上 天 要 分 開 一 雙 戀 人 ， 和 他 們 的 家 庭 朋 友 ？
還 是 ， 我 該 怪 的 人 是 我 ？ 怪 我 們 這 些 人 的 偏 見 和 無 知 ？
從 此 ， 「 雲 露 兒 餐 廳 」 最 深 的 那 一 張 桌 ， 都 沒 有 人 肯 坐 。
老 闆 很 迷 信 ， 索 性 將 它 封 起 來 。
從 此 ， 餐 廳 裡 不 管 多 擠 擁 ， 最 裡 面 的 都 是 兩 張 空 椅 子 。
這 個 故 事 ， 是 我 的 秘 密 。
椅 子 的 真 正 意 義 ， 誰 又 知 道 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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